
王勃赴滕王阁宴会时怀着“童子何知,躬逢胜饯”般地忝列末座,以期饱餐这顿文学大排档。虽然我在文学上没什么出息,但当年也曾在京城呆过一段时间,也曾聆听过李国文、牛汉、西川、张颐武等文坛名角的课,算得上见过一些世面了,但能够齐刷刷地一眼网尽济济一堂的当下著名或知名的作家学者评论家编辑的还是“武夷山交锋”这一次。我依着与会者的名单,全堂扫瞄试图将盛名与形象一一对号入座起来,然而,除了在媒体上或著作封页上见过的诗人教授谢冕和《红高梁家族》的作者莫言外,竟连坐在我身旁不久前曾给我打过退稿电话的《北京文学》编辑白连春都没感觉出来。 论坛一开始,场面似乎不怎么肃静,《十月》杂志原副主编张守仁、《飞天》杂志主编陈德宏和《清明》杂志副主编潘小平以及深圳大学教授作家曹征路讲了些什么,我听不真切,大约是期刊与市场问题和文学边缘化问题。我觉得是些议而无决的老生常谈,不新鲜,不精彩,便抱着即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悄声与邻座的白连春套近乎。 “下面请李建军谈谈”主持人这句比敲桌子叫大家安静的话更有效,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堂顿时寂静下来。我抬眼望去,只见离主持人不远打横坐着的一位戴眼镜上唇留胡子的学者形的年轻人接过话筒,语调不高但语速快捷地侃侃而谈起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李建军,据我所知,李建军是近年来文坛新冲出来的一匹劲道十足的 “黑马”,以一部《与魔鬼下棋》而名声大噪,被人称为是靠“骂人”而走红的文学评论家。但我不知道语言辛辣笔锋犀利的李建军竟然如此温文尔雅,与想像中的 “夜叉”或“斗士”式的形容大相径庭。于是我危襟正座,屏住呼吸想亲耳听听这次他是如何“骂人”的。 李建军极富批评策略,他从“重新理解现实主义” 缘起,顺理成章不留痕迹地就切入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个敏感话题,话锋直指不在座的贾平凹的《废都》和同排而坐的莫言的《檀香刑》,说《废都》写得黑暗、阴冷、毫无对女性的平等意识和尊重态度,缺乏对生命的怜悯和爱意,根本没有表达出中国知识分子内心的痛苦和精神理想。说《檀香刑》写得随意、放纵、充满对暴力的宣染和任性的想像,这样的作品是不可信的,有的甚至是不人道的云云。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座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目光都射向身着唐装旧式地主打扮的莫言,以为他会急不可耐地打断李建军行云流水般绵密而又富有挑逗性的语浪词锋。然而,莫言并不如别人想像的那样急躁和失态。他仰靠背椅,香烟一根接一根地吞云吐雾,或许是因猝不及防,需要时间理顺反驳的条理,或许早已胸有成竹,只待对方自露破绽和命门死穴。当李建军谈完批评家与作家的关系时,莫言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字正腔圆地接住李建军的话尾,针锋相对地从“批评的标准问题”展开话匣。他说,第一现在的批评家常常有几个批评标准,如果你是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有正义感的而且是高高举起正义大旗的评论家,应该只能有一个批评标准,不能有两个标准。不能因为与张三好就不批评,与李四不好就批评;不能对有权力的人说好话,对没权力的人就说坏话。第二我们现在的批评家好像一个高明的大夫,经常为作家进行诊断,甚至像写墓志铭一样,给许多在世的作家盖棺定论。第三现在很多批评家根本不从文本出发,而从鸡毛蒜皮的调侃出发,关注的不是作家的作品,而是作家的人格;批评的不是文学的质量,而是作家的道德等等。 莫言每讲一点都举出好几个事例来佐证,语调几近苛酷。面对莫言刀刀见血剑剑封喉的反驳,定性稍欠火候的李建军几次打断莫言的发言以“纠偏”和“辩解”来接招。理性从容的莫言也施展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推拿腾挪予以反击,将论坛推入一个你来我往短兵相接的辩论高潮。针对李建军提出的《莫言文集》的扉页上那段美国托马斯. 英奇的权威评论:“莫言是世界级的作家,可能是鲁迅、老舍以来最有前途的中国作家。但这两位前辈的文学才华却不如莫言”来讽刺莫言没有自知自明,一个外国人几句不着边际的好听话,就不知道自已几斤几两了。莫言沉着地不慌不忙的使出太极推磨手法先接后甩:“对于这个评价,我不至于弱智到把它当真。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书里呢?这完全是出版社的炒作,我也愤慨无奈。”接着莫言以其人道还制其人之身地反唇相讥将了李建军一军,将其逼向无路可退的悬崖边:“难道你们批评家出书就没有炒作的手段?难道那本五博士《与魔鬼下棋》中的五人就全是博士吗?”以子之矛陷子之盾,这一军果然利害,将得李建军阵角混乱自顾不暇。聪慧的莫言见先机已占,天时回转,便移师自固趁热打铁捍卫起自已的作品:“《檀香刑》是一部小说化的戏剧,或戏剧化的小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文本,我个人认为其中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紧接着他拉长声调告诫批评家要遵守一个起码的常识:“不能把小说中的人物心态和作者心态等同起来。我写了一个刽子手,难道我就是一个刽子手吗?” 最富有意味的是莫言的结束语竟将批评家比作激活其它鱼类的“狗鱼”。他说:“我们需要“狗鱼” 一样的批评家,如果批评家没有狗性,那就不是批评家了,那就连狗鱼都不如了。” 言及至此,全场默然,空气也仿佛凝固了。莫言熟练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打亮火机,悠闲地吸了起来,吐出的烟雾顿时笼住他那幅很有特点的面容,使我看不清他斯时的真实表情。 主持人回过神来,连忙点将让一位女作家(或者是女编辑)宣读未到会的评论家李洁菲为论坛提供的书面发言,以止息李、莫交锋。我看“交锋”精彩已过,而李、莫双方情绪未消,且输赢无判,便斗胆擅作主张,通过武夷山文联主席赵勇请出莫言,与我们本土作者合影。刚才还铢铢必较的莫言,一站在我们这批崇拜他敬重他的未名作者中间心情明显开朗起来,边与我们合影,边称赞武夷山的美景。 李莫“武夷山交锋”在当地引起很大的反响,有人说李建军是有备而来的,使的还是“骂名人” 借光自照的惯招,理由是在座的那么多作家,为什么偏偏找莫言的茬;有人说莫言与李建军对垒,重量不相等,莫言有失大师身份,上了李建军的预设好的圈套,并假定说,如果莫言奉行莫言,一言不发或顾左右而言它,更能显出名家的气度来;我认为作家与批评家在人格上是平等的,面对面的思想交锋和对抗也是必要的,因为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文坛这片日渐寂寞的荒原,需要对立的观点碰撞出生机盎然的火花来。 ◎陈枯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