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大藏峰。余泽岚│图 深秋的武夷山，山岚气清，林叶红黄，清溪似练。我独自乘坐竹筏顺流而下，在九曲溪最后的大拐弯处别了梢公，离筏上岸。瞻望远处的大王峰，双眼不禁有些迷曚。我要从九曲溪一曲的北岸出发，沿石阶而上，去探访神交已久的止止庵，去寻觅宋朝忠定公李纲曾建于此间的史隐亭。 大王峰宛若擎天巨柱，烟霭缭绕，云霞弥漫，难掩其嶒崚嵯峨的磅礴气势。北宋宣和元年（1119 年）初冬，宋忠定公、人称梁溪先生的李纲曾在大王峰下的止止庵盘桓数日，与高人雅士品茗悟道，而后眼界大开，境界渐宽，遂成殚精竭虑、抗金救国的一代名臣。据传，李纲传示崇安县令在止止庵修建一座史隐亭，而后离开了武夷山。于是，一直纳闷，奇秀甲东南的武夷山，究竟给了李忠定公以什么样的精神力量和精神信仰，使之气格更加刚毅、志节更加忠纯，终成一代书生良将、社稷重臣？往事越千年，世事变幻无常，多少王室台榭都成空谷山丘了，而志士仁人的轶事和梦想却形诸典籍，薪火相传。在李忠定公访谒止止庵的故事穿越了八百九十五年的光阴之后，我才来到了风景如画的武夷山。李忠定公来的时候，武夷山的天空忽然飘起了莹晶的雪花儿。于是，他吟出了“而今带雪寻旧路，恰似悠然梦觉时”的千古名诗。而我来的时候，武夷山的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苍穹澄碧如洗。只有脚下的石阶逶迤曲折没入幽林巉岩之中，凝目望去，止止庵若隐若现于大王峰下水光石畔，令人陡生一种悠然梦觉、旧路重游的恍世之感。包括我在内，更多的人都会以为李纲是著名的抗金将领、是东京保卫战的直接首领，应该是叱咜风云、骁勇威猛的英雄将帅。殊不知，李纲原是一个读书种子。李纲祖籍福建邵武，生于北宋元丰六年（1093 年），父亲李夔是北宋龙图阁待制。家学渊源，李纲自小嗜读书，好学问，能诗善文。政和二年（1112 年），二十九岁时就进士及第，而后历官至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科举考试时进士的最高功名分为三甲，一甲三名才赐“进士及第” 的称号。可以想象，进士及第对于李纲来说是何等尊崇的荣誉，初入仕途的李纲是多么的意气奋发志气高昂！若逢太平盛世，儒生李纲定能诗词歌赋，经书文章，奠定一代文士之名，同时实现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儒家最高理想。然而，入仕仅六年，徽宗皇帝兜头沷来的一盆凉水就彻底浇碎了儒生李纲施展才华、经世致用的人生梦想。宣和元年（1119 年）深秋的一天，愁肠百结，忧世伤生的李纲离开京师，去沙县就职。是年夏天，刚过而立之年的李纲时任殿中侍御史，满怀忧国忧民的忠贞之心向比自己大五岁的徽宗皇帝上疏奏呈强国之策，结果触怒帝颜，遂谪迁南剑州沙县税务监，限日离开京师。经过一个多月的羁旅行役，直至初冬十月才抵达家乡邵武，李纲却没有停留，远谪之人估计也没有心情去谒会父老乡亲。但是，路过崇安时，李纲却勒住了自己骑乘的那匹追风快马。莫非风景秀丽的武夷山忽地唤醒了久贮于胸那个美梦吗？有大作为者无不以旷世尊者为至宝，李纲在来到武夷山之前，就曾“昼寝梦游”武夷山，梦境中斗雪畅游九曲溪，两岸风光绮丽，恍如仙境，但见“峰峦玉色，秀美瓖奇，不可模状，既觉欣然”。而他果真来到武夷山的时候，“回舟雪作，山色尽白，恍如梦中，坦然惊愕！” 梦境里与现实中冒雪泛舟九曲的情景竟是何其相似！李忠定公大奇大喜，欣然命笔，写成《武夷山赋》，抒写了“斯游清绝，它先兆于梦寐，虽欲不到，不可得也”的快乐心情。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而有大作为者无不以山水为其魂魄自然为其精神的。在武夷山泛舟九曲溪时，澄澈的溪水似乎洗去了梁溪先生心中的忧愁与悲伤，曲溪幽林，风清霞明，禁不住酣饮高歌，一时兴来，李纲填了一阕《江城子》：“武夷山麓一溪横，晚风清，断霞明。行至晞真，馆下月华生。仙迹灵踪知几许？云缥缈，石峥嵘。羽人同载小舟轻，玉壶倾，薦芳馨。酣饮高歌，时作步虚声。一梦游仙非偶尔，回棹远，翠烟凝。”《江城子》写出了溪水清冽悠长的个体特征。轻舟浅碧，烟笼雾罩，回棹凝望，似梦似仙。在九曲溪北岸，李纲眺望远处的大王峰，吟出了前无古人后乏来者的诗句：“巉巉千丈插烟空，始见天南一柱峰。绝顶雾开擎日月，半岩云暝噫雷风。府临万壑林苗秀，高压群山气象雄。谁道共工曾触折？断鳌端是女蜗功。”大王峰又名天柱峰，顶大腰细，是进入武夷的第一峰。此诗的前四句从形象上描绘了天柱峰的高峭险峻，后四句则刻画了天柱峰气势上的雄伟高大。结尾一联诗人联想到了古老的创世神话“共工触不周山”，进而否定这一神话故事，女蜗不曾立四极，而是武夷山的这座天柱峰一直尽职的擎着苍天，托着日月，功不可没。整首诗笔力雄健，境界宏伟，气象豪迈，情绪高昂。可以看到，峭峻挺拔的武夷山已经销尽了李纲初离京师时的那种愁肠百结、忧世伤生的萎靡气息。清冽悠长的九曲溪永不止息地奔涌前行，擎天立地的大王峰恪尽职守地托举日月。武夷山的山水精神，自然魂魄，赋与了忠定公李纲更加刚毅的气质性格和更加忠纯的志节品行。大王峰下，九曲溪畔，李纲的眼神纯净清冽，心绪宁静平和，自信笃定的神情形诸言表。崇安县令告诉李纲，大王峰下林木掩映的那个古庵里，住着三位李姓名士，便沿石阶欣然来到古庵。相传这个地方是皇太姥及其仙人修道之所，晋代以来到此炼气养真的善人极多。北宋年间，东京的李陶真、洛滨的李铁笛和燕山的李磨镜三位姓李的名士相聚在一起来到这里，盖了一个草庵。始将此庵命名为止止庵。当李纲看到止止庵悬建于大王峰侧，三面皆为穹壁却不高而敞，溪涧会于其前却不深而幽，连称胜地佳景。李纲于是留待止止庵数日。 古庵三李原本就是修行悟道的名士雅客，如今饱读诗书的李纲来了，四李会晤，良友一堂，妙语理趣，心意自然恰怡愉悦。据传，四李在止止庵吟诗酬唱之际，李陶真为李纲捧上一杯清茶，说这茶叶在水中舒张如落落君子，蜷缩似林中隐士，它们在杯中舒张迭宕，沉浮不计，岂不是另一种去留无意的自然境界！一席话令李纲颔首称是。李铁笛为李纲唱了一首含义深远的道歌：“抬头吴越齐秦楚，转眼梁唐晋汉周。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草共一丘。” 李磨镜则直言奉劝李纲辞去官累，在这止止庵里快活忘忧，一杯茶、一壶酒、一溪水、一片山，清净无为，参禅悟道，岂不闲适自在？李纲不置可否，只问三李是否知道四曲溪流之中的试剑石吗？于是索要纸笔，援笔写成一首《试剑石》：“炼气为金铸剑成，且将顽石试青萍。光芒郁郁冲牛斗，斩尽妖魔若发硎。”试剑石相传是控鹤仙人的试剑处，此诗寄寓着壮志难酬的诗人仍有剑气冲天的昂扬斗志，仍然心存平息国家内忧外患的理想和豪情。三李读出诗句后相顾诘然，知道李纲忠君报国的品质极为坚定，雄心锋若青萍宝剑，壮志刚若试剑砥石，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辞。数日后，李纲离开止止庵，临行前，交代随行的崇安县令关照好止止庵的三李，且要求在止止庵旁专门修建一座史隐亭，待日后再访武夷山时来此把酒品茗，赋诗唱和。而后，慨然离开武夷山，自此渺如黄鹤，杳无音讯。六年后，即宣和七年（1125 年）七月，京师传来消息，李纲被征招回京任太常少卿，向宋徽宗提出了号召军民全力抗金的建议。七年后，即靖康元年（1126 年）二月，李纲任亲征行营使领导开封抗金守卫战获得胜利。八年后，即建炎元年（1127 年）五月，宋高宗赵构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即右丞相。二十年后，即绍兴九年（1139 年）正月，宋向金称臣纳贡，李纲忧愤成疾。二十一年后，即绍兴十年（1140 年）正月十五，李纲病逝于仓前山椤严精舍寓所，赠少师。七十后年，即淳熙十六年（1189 年），南宋孝宗皇帝诰命天下，特赠李纲为陇西郡开国公，谥号忠定。八百九十五年后，即公元2014 年的一个深秋，我来到了武夷山，去探访神交已久的止止庵，去寻找宋忠定公李纲曾建于此间的史隐亭。沿着石阶缓步而上，我看到了止止庵在参天古木的掩映里隐现一隅的红墙碧瓦，心内涌起一波热浪。不禁叩问，八百九十五年过去了，史隐亭，你还存在吗？九个世纪的风霜雨雪的淋浸墁饰，你会变成什么样儿了呢？却没有人回答我，山野里只有林壑清涧的流淙之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竹筏梢公吟唱着的九曲武夷棹歌…… □ 程对山/ 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