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探究武夷山传统古村落的人文历史时，接触到不少古代匾额。一块块曾经高悬于豪门古厝上的匾额，经历了“文革”浩劫而幸存下来。匾额选材名贵，大都是楠木、樟木、杉木制作，有的工艺精良，雕刻或镶嵌着精美的文字；有的漆工精湛，露出了鎏金的光彩；有的书法精妙，文词蕴蓄，隐含着不少典故，装饰典雅，人文华彩跃然匾上。匾中题词，表达了赠匾人和受匾人的人生阅历、处世态度、道德取向，无不凝聚着国学精华。在匾的题词中，蕴含着题匾人的特殊身份和文化背景，其中有许多鲜为人知的人文历史值得品读。

匾额中的文化信息丰富，赞颂、赠言、祝贺、雅趣、主题无所不包。由于题匾者文字学识修养高，因而文采各异。古代的表彰匾，都少不了由朝廷某重臣题赠，多为彰显地方权贵，所题都是溢美之词。古代等级森严，讲究门第高下，赠匾额也就有别。

在民间，寿匾最常见。虽遇“文革”严重破坏，武夷山民间仍有不少珍贵的寿匾遗存下来。如武夷山民间的“眉寿保鲁”、“稀龄衍庆”、“筵辉五豆”、“婺暎薇垣”“瑶池集瑞”“宜男传芳”等寿匾，从这些寿匾表达的内容来看，可分为男性寿匾和女性寿匾。比如男性寿匾中的“眉寿保鲁”，不仅出典深奥，还用到了异体字。“眉寿保鲁”匾中的异体字是“睂”，艰深难认，只有在《康熙字典》里才能找得到。“眉寿”、“保鲁” 均出典于我国的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诗经·豳风》中的《七月》诗句：“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春酒，冬季酿酒，春季始成。介与丐通假，读丐音，含有乞求的意思，意即用此（春酒）来乞求长寿。辞书上说眉寿本指豪眉，男性长者才有豪眉，故眉寿指长寿者。“保鲁”典出于《诗经·颂·鲁颂》，保鲁为颂寿之词。这块匾是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钦命提督福建学政、翰林院侍读学士享受朝廷加二级、纪录一次的钦命学官汪廷玙，为取得生员资格的周志成花甲之庆所赠的寿匾。

在女性寿匾中，曹墩村的“筵辉五豆”匾用了“五豆”这个暗喻。此匾乃钦命都察院左副都使御史、提督福建全省学政、加三级纪录八次韩鼎晋，在清道光二年为监生黄文远八十岁父“耆民”（即年高有德的意思）黄汉清送的。匾中的“豆”作何解？据《周礼·地官》的《乡饮酒》篇幅中说：“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豆，原来是指“齿位”，即我们常说的年龄。

“婺暎薇垣”这块匾的题款里，包括了赠匾人的现任官职、历任官职、荣誉身份等内容：晋授奉政大夫、署江南安庆府同知、敕授文林郎、颖上县、庚辰会副、壬辰挑选一等圆明园恩赐御膳克食、捐加三级、又恩加二级、世弟石林洋，为雍进士翁明晋、翁明珩、翁明章、翁明过之大鸾封七袤年寿贤母陈太安人千秋冈陵大庆。

匾的正文内容是“婺暎薇垣”。“婺”就是星辰名，是天上的女星，“暎”是映的异体字，“薇”，古书上指巢菜，也泛指香草；垣，指城墙，也喻老墙头。这是作者石林洋赠送给翁家四兄弟的七秩慈母陈太安人的祝寿匾。大鸾，古称女寿星乘鸾而往来。封七，即七秩寿辰。袤，绵长之意，袤年寿，即长寿。冈陵，指高山，类似平时祝寿中“寿比南山”的“南山”。上款是匾额作者的职衔和荣誉称号，全为修饰送匾者石林洋的定语。最有品位的是“恩赐御膳克食”这个荣耀。“御膳克食”就是指清宫里的“克食御膳”制度。“克食”(亦作“克什”)是满语施恩、赐予、赏赍的译音。圆明园是清朝最大的皇家林园，清帝曾多次在园中四十景之一的“九州请宴厅”设千叟宴，匾额作者石林洋是当时的千叟之一，故把它作为荣誉以炫耀自己，“恩赐御宴克食”，即有幸参与御赐千叟宴，尽享此殊荣。民间根据礼节规范，通过匾额这一载体，促进君臣、父子、亲友、乡邻等各类人际关系的和谐。

匾额镌刻着丰富的国学知识。如武夷山发现的“东序珍从”匾，就是一位获得官职的学生给曾经教育过他的老师敬赠的匾。匾中饱含了感恩之心。何为“东序”？ 西周时把国学分为“大学”与“小学”,西周称“大学”为“辟雍”,诸侯“泮宫”，辟雍之名是取“其四面周水，圆如壁”之意。“大学”分五类：南为成均，北为上庠，东为东序，西为瞽宗，中曰辟雍。辟雍成为当时“大学”的专称，《礼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术）有序，国有学”。

遗存于民间古建筑中的一块块匾额，记载了多少人世春秋，刻下了历经沧桑的历史。那被尘封的文字，虽不复原有鎏金的光芒，只要细读那匾额上的题词、落款署名，我们仿佛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是生动高雅的国学风景。□邹全荣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