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我常为一个地方纠结，因为它经常映入我的眼帘。它就是享有一百多年辉煌、而今破败不堪的武夷山赤石古茶市。

《崇安县志》载：“清初本县茶市在下梅、星村，道咸间下梅废而赤石兴”。盛时茶庄达三十来号。如今的赤石荒凉得让人伤感：杂草丛生，路面坑洼。立身其境，令人沧然。好在还有几株挺立的大树，几处石砌码头仍然坚守在河岸。

这里遥望青山，面临宽广河流，身后一马平川。东渡可进下梅古村，南有公馆驿站，西是岩茶的产地，北可达崇安县城。南北通道在其傍，泛舟径至福州海港。茶叶北上南下都方便，地理位置比之下梅、星村自然优越了许多。

当时的赤石茶庄鳞次栉比，街道宽敞洁净，屋宇白墙黑瓦端庄醒目，舟筏沿岸整齐停泊。逢上五天一次的墟日，十里八村的乡民相拥而至，赶墟人熙熙攘攘，贩夫走卒行色匆匆，卖主买家讨价还价，手艺人吆喝声冗长起伏：补锅焗缸磨剪刀。茶庄里飘逸出茶香，茶楼上留声机亦飘出靡靡之声和婉约曲调。木船、竹筏或装茶卸货，或待发下行。

茶市里最热闹要数演大戏了，这是茶庄老板出资的公演。那开场的锣鼓，激越人心。看戏人立于露天下，伸长脖子，仰视戏台。演的多为越剧，唱的是吴侬软语，缠绵曲调。演员大多年轻貌美。那似水的花旦，招引得男士如醉如痴；那倜傥的小生，把年轻女子牵惹得神魂颠倒。一场戏后，要谈论好多天。

茶市中最为兴隆的是馆店，食客进进出出。或洽谈生意，叙旧聊天，或猜拳行令，常是达旦通宵。一派繁荣景象，时人夸张地誉此为“小杭州”。

经营岩茶的主要是闽南、潮汕、广州三帮。 闽南帮由于有早年的一批到此出家为僧的先行者引荐，故成三帮之首。他们集资在此建有“下府庙”（即下四府人所建之庙）。当地乡民对前来营茶者，称为“茶客”。茶客先是收茶，后则租厂包山，再后买山购厂，自行制作和加工，转运家乡或南洋经销。获利甚厚，大发其财。这当然得益于岩骨花香、风味独特的岩茶。

据载，当时的铁罗汉、水金龟，大红袍价钱惊人。仅正岩水仙每斤16银元，时值大米六七百斤；现今的极品水仙一斤按1500元折算，购大米也才四五百斤，还达不到当时的价格。当年的上品多为海外侨胞享用，所以岩茶又有“侨销茶”美称。《崇安县志》有云：由于日寇入侵，通道受阻，岩茶无法运抵，有些闽南及海外华侨之瘾君子，惶惶不可终日，嗅闻昔日的茶叶包装纸或茶箱，以过其瘾。

赤石茶市不但成就了一批富商，而且还培养出不少做茶、评茶高手。笔者在《武夷茶说》看到，书中所记载的茶师叫做青焙茶师傅，他们都到茶庄加工（如今叫精制）茶，深得老板高看。茶做好了，就要归堆、拼配、分等、定级，这都要茶师事先审评。一提起审评师，山人自然会想到陈书省。十几岁小书省随父“走福建、入武夷山”后，经介绍入茶庄打杂——扫地、洗杯盏等。他为人勤快、诚实。稍长，老板便让他跟师看茶。由于肯学，且悟性很高，几年后便成了“拿杯”（即推杯）高手，再经岁月积累，终成一代审评大师。经其审评、定级之茶，厦门出口公司几不再评，其水平及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武夷岩茶成就的那些茶商，对武夷山都一往情深。如港商关奋发先生，13岁随父入武夷山做茶生意，在赤石建有茶庄。事业有成，因日寇入侵，茶叶流通受阻，而移东南亚发展，家资丰厚，房产有“半条街”之说。1979年，高龄的关先生前来武夷山，希望在武夷山重振旧业，种茶千亩，并承诺每年只要300担。由于当时正处改革开放之初，茶叶尚属统购统销之物，这项投资未得批准。尔后，关先生捐资成立全国华侨茶业基金会，开展茶叶生产、科研及茶文化研究，硕果累累，深为中华茶人敬重。

势无常态，茶随势转。古老的赤石茶市随着建国初的土改和1956年农村成立合作社，以及城市的公私合营，便自然消失了，这里只剩下茶庄和茶市的躯壳。1958年，这里修建飞机场，赤石的后背又被切掉了，只有那单薄的身躯顽强承载那拥挤的墟日。

天有不测风云。1998年6月22日，一场大水，这方备受冷落的旧街被摧残得东倒西歪，因此动摇了住户的信心。不久，市政府邻近择地兴建“安居工程”，祖辈在此定居的农人离开这方故土，只零落下一些老人和外来户蜗居在破败房子里。昔日繁华的茶市，只剩下一副躯壳。偶有在此居住过的知青、干部和寻古者前来凭吊，寻觅那行将消失的古茶市……

亦曾有“野心勃勃”者，想在此办旅游，建休闲场所，但无奈这里的旧房手续还没有完结，难以开发。长此下去，这里必然成为一片废墟。（黄贤庚/文）